大店莊氏莊園南門。
□張漱耳
出身莒州大戶
明清時期,莒州有四大家族。談及莒地世家名門,當地往往來上這么一句:“大店莊,北杏王,岳家春生小柳行,功名數著小窯上。”莊鼐就來自莒州最牛的四大家族之首大店莊氏。
大店莊氏莊園位于魯南臨沂莒南縣城北15公里處的陡山腳下、潯河之畔。現在頭上還頂著兩塊紅牌子:抗日戰爭時期,莊園為山東省政府舊址暨115師司令部駐地。
據《莊氏家譜》序文介紹,明洪武年間,莊氏族人從江蘇東海遷至山東莒州朱陳店村(今莒南縣大店鎮),始祖莊瑜,初到時以務農為主,生活貧苦,至明萬歷年間開基立業走向興旺,莊園宅第以堂號組聯起的青磚瓦屋5000余間,形成了我國北方地區最大的莊園建筑群體。
莊鼐系大店莊氏第五世,父親為莊希禹,堂兄莊謙萬歷四十七年(1619年)考中進士后,家聲初振,官至陜西巡按御史,莊氏家族從此步入仕宦之路,一發而不可收。特別是經歷明清鼎革期的短暫沉寂后再度崛起,達到鼎盛,成為魯東南富甲一方的豪門大族。
莊鼐事略見諸地方史志,當代南明史研究領域專家錢海岳著的《南明史》這樣記:“莊鼐,字調之,莒州人。崇禎中,從軍,累功官洛口守備歸。十七年九月,與曹武生倡義,眾數萬人。所部與蘇京、李汝榮抅惡,京練兵安東衛,邀丁胤元擊之,殲其將……”意即莊鼐從軍后因軍功官洛口守備。在崇禎帝吊死煤山那年(1644年)招集有志之士謀劃復明,聚眾至數萬人。
他的部下在攻取日照時與安東衛鄉宦蘇京結怨。安東衛是明初為抵御倭寇在沿海設立的軍事重鎮,位于山東的最東南邊,距日照九十里,清兵于1642年曾略地至此。蘇京是明清兩朝重臣,莊鼐與之交集時尚未事清。蘇京早在任開封府監軍時,被李自成捕獲,檻車囚禁北上。李自成因進攻北京戰前忙碌,監戒放松,讓他逃脫。
北京攻陷后,蘇京也立志反清復明,奔往南京擁戴福王。因受到排擠,心灰意冷,于1645年與五弟蘇袞憤而辭歸故里安東衛。
莊鼐與蘇京結怨,民國《重修莒志》人物卷中這樣記述:莊鼐的部下之一進軍到安東衛時,與鄉宦蘇京發生沖突,雙方引發戰斗,蘇練兵自衛,并邀約日照籍的給事中丁允元出兵相助,擊敗了莊調之部下一部。
這一段,平心而論,莊鼐不占理。因為此時的安東衛是塊“肥肉”,從軍事重鎮變身鋪號櫛比的商埠。山頭林立的盜賊劫匪,隔三差五來劫掠倡亂,鄉親們苦不堪言。鑒此,蘇京將大部家產變賣捐出,招募鄉勇與本衛紳衿士民同心固圉。莊鼐部下來犯時,蘇京聯合丁允元,并親冒矢石力挫其鋒,乘勝追擊,一舉搗毀了他們設在安東衛附近的巢穴。
與“作家”結義
莊鼐聞報部下被逼出安東衛,咽不下這口氣,率隊前來,先瞄向東瀕黃海、今日照東港區南部的濤雒古城。濤雒在金大定二十四年(1184年)建鎮,因鹽而興、因商而盛的同時,又因文而顯。文名就源自濤雒籍給事中丁允元,他考取進士后曾留京戶部,奠定了丁氏家族科第入仕之路。
莊鼐來勢洶洶扎寨濤雒,丁允元望風而逃。恰在此時,祖居膠南大村的諸城文人丁耀亢來濤雒丁家造訪,方知允元躲到了海島之上,惶惶不可終日。丁耀亢以《出劫紀略》為題,將當時在丁家看到的情景用了12個字記載:“空宅無人,殘書滿地,戶不扃也。”想見丁允元逃亡之急。
這時的丁耀亢寫出了《醒世姻緣》和《續金瓶梅》,頗有名氣威望,用現在的話說,已經是全國著名作家。
丁耀亢料想,自己這么有名,莊鼐肯定有所耳聞,不會慢待。再考慮到莊鼐雖行武出身,畢竟也出身世家,于文于武差不到哪里。于是動了同情本家之心,要去做一回游說的張儀,憑借三寸不爛之舌,勸他放棄復仇安東衛,進而放棄濤雒。
于是乎,丁耀亢只身進了莊氏大營,和莊鼐吃了頓酒,“草野相聚,不過片刻”“痛飲高歌,與盟而散”。
至于如何憑借舌頭說退的莊鼐退軍,《出劫紀略》避而未寫。民國《重修莒志》較為詳盡記載了二人邂逅相遇,進而結盟:
丁野鶴素聞莊調之豪爽仗義,夜入軍營拜訪。調之大喜,殷勤相見,置酒款待。席間叩問丁之所來,丁呷一口酒,曰:“聞閣下起兵舉義,想一睹軍儀而不可得,今有幸得此良機,特向您祝賀!憑閣下大義,只須振臂一呼,應者風起云涌,鄉州少年激于義憤,必是爭先恐后聚之麾下。”
高帽戴上后,話題一轉:“此時若能謹慎從事,勿操之過急,并注重積蓄力量,成就誠不可量。但若倉猝發難,輕率加兵,恐怕大事難成。”接著懇切規勸莊調之莫要加兵安東衛蘇部、濤雒丁部,否則會因小而失大。
莊調之則認為遭受襲擊蒙受了損失,理當報一箭之仇。丁耀亢沉吟片刻曰:“當今滿州兵入關,北方郡縣均望風降服,吾輩何忍再作鬩墻之爭!蘇、丁二君與足下素望不可同日而語,現他二人又聞風退避,對峙者僅僅是少數村農,殺死他們雖可振軍威,但義軍聲望大受損害啊!”
莊調之一時無語,二人又談及義軍方略,最后,丁作家留下心聲:“憑仗漢兵漢將,以援救大明王朝號召天下,嚴禁亂殺和搶掠,此即當年太祖定天下的根本,愿足下以之自勉。在下去東海安頓好老親之后,定當出而從君,附驥平天下!”
言畢,二人結拜,依依惜別。
九仙山兵敗
莊鼐這個富于傳奇人物,就在與丁耀亢晤面不久,率眾鉆入諸城九仙山,扯起反清復明的大旗,以圖大舉。
九仙山山深林密,形勢險要,橫絕魯東南。莊調之據險來到后,猶如自帶號角一般,投奔上山的綠林人馬絡繹不絕。相繼有義軍首領趙慎寬、李大烈等前來投奔,同在九仙山豎旗。
南明弘光元年(1645年)二月,莊鼐領兵出山,眾號二十萬,收復日照、沂水、諸城、沂州后,命武弁四人謁南京向南明政府求劄付(即下文件)。把持弘光政權的兵部尚書馬士英索賄不應,四人大慟而回。五月,莊鼐轉戰海州,帶領數千人攻城略地,兵勢甚盛,清軍及地方官府壓力山大。
在攻下贛榆、焚劫青口后,莊鼐于夏末揮師歸山。
時清兵已下山東。登萊巡撫陳錦向最高統治集團上奏,言及莊鼐其時:“據青州府呈:莒州生員莊亮彩稟稱:賊頭莊鼐二月間,招兵二十余萬,焚劫殺掠執溝、青口等處,先將彩祖母殺死,六月內殺死伯父莊士英、叔莊士毫、莊士超、莊士補、弟莊永兗,又攻諸城、日照、沂水、沂州等處城池。”
這里說的莊調之曾回故鄉,殺其近親伯父、叔父及兄弟等史料,因多次轉述,僅有一定可信度。從《大店莊氏族譜》看,莊調之父叔伯一輩皆為“希”字,其兒輩為單字,呈文說他殺了“士”字輩與同輩的“莊永兗”,而“士”字輩莊鼐子侄輩才用,這就指定在某環節錯了。后莊陔蘭主編的《重修莒志》依據舊志也只述莊鼐反清內容,未補充進屠殺家族成員的敘述。由此看來,陳錦當年呈文有沒有添枝加葉,或顛倒黑白,很難厘清。
清廷接呈文,令膠州總兵柯永盛等派兵進剿,圍攻九仙山。雙方呈對峙局面。山上有巨泉,水質優良,且一向豐盈,萬人汲取不竭。對峙中忽一日干涸,義軍難以支持,遂潰散逃亡,很多被清兵殺死。山泉斷水,是年天大旱是一原因,不過斷在如此關鍵時刻,令人感到蹊蹺。不排除因某種因素導致地質結構發生了變化。
面臨這種情況,莊鼐只與部分殘兵逃出重圍,其獨子被擒,不屈而死。
突圍后莊鼐往南而去,投到淮鎮義軍首領劉澤清標下。沒幾日,劉降清,附近其他義軍也都瓦解,莊鼐奔海州。后與沂鎮劉副將對敵,殺傷官兵許多,沂鎮復調大兵攻破海州,南北一統,無處存身,他只好逃往莒州馬鬐山,棲身紅襖軍舊寨。
行刺多爾袞
莊調之失去獨子,孤身一人,已無所依,胸腔里充盈著反清復明的熱血。潛藏了一陣后,自恃素善騎射,發無不中,決定走捷徑,入京刺殺清軍關鍵人物。
時攝政王多爾袞掌控清朝,他雖然扶持順治帝即位,但命小皇帝稱他皇父攝政王。若非他系性情男人,遇上了心機女,怕是早就結果了小順治,自己當了皇帝。激起漢族人民反抗的倒不是這個事,而是他推行的圈地,逼民投充,以及強制剃發易服檢驗是否歸順之行徑。
莊鼐把行刺目標鎖定多爾袞。來到北京伺機多日后,探得多爾袞代表皇帝郊外祭天。是日,莊潛伏于附近隱蔽處。當目注前面的多爾袞屆臨,覷定其胸,驀地一箭射出。
這一箭,太可惜了!重演了春秋時管仲搭弓射小白的一幕,正中其上衣紐扣,僅有小擦傷。多爾袞及隨從大驚失色,迅即四處窮索謀殺者。莊鼐武功高強,極善騰躍,所乘白馬速度極快,得以從容脫身。
因所留箭身鐫“明將軍莊調之”字樣,清廷此后據以搜搏,急令各縣索取譜牒查尋。大店莊氏族人驚恐萬狀。然翻檢之后,譜中無調之字號,全族一場大禍得以幸免。
莊鼐懊惱之余,堅持初心,圖謀再舉。為此連續數月依然隱藏京都附近。為避人耳目,行動更為詭秘,如每天更換涂抹乘馬的顏色等。但多爾袞經他一箭不中,成驚弓之鳥,出行倍加小心。莊鼐尋不到機會,氣泄作罷。
多爾袞后來在圍獵時雖墜馬身亡,但順治羽毛已豐,坐穩了江山。這時候,一些即便懷有家仇國恨的明臣無可奈何之下,陸續向清廷低頭。當然也不乏到死都在硬剛的人,例如這個莊鼐。
莊鼐離京南歸途中,他的侄子莊永齡去應清廷禮部考試,在冀魯邊境道旁之叢林內與莊調之相遇。調之扔一篋給永齡,告誡其侄勿為滿人做官,語罷隨即縱馬馳去。篋中僅存崇禎甲申歷書一冊、碎金數兩而已。
自此之后,莊鼐銷聲匿跡,不知所蹤。或云去湖北、湖南,居數年又去西藏;或云已于浙江某山削發為僧……眾說不一,未知以何為實。

評論 評論 微信掃碼 立即評論
暫無評論